赤腳走越南   文 / 西芹百合

去越南之前,我被人抓著惡補越南,只有電影,《戀戀三季》里白衣女子在火紅木棉之下的 回眸,《青木瓜之味》中少女汗津津的前額,或者是《印度支那》里美麗的下龍灣。
   從MangCai到HaLong,坐快艇需要兩個半小時。我和一群越南人擠在一處,這一趟快艇空調壞了,一百多號人擠在狹小的船艙里,只有一個狹窄的出口,有人開始有中暑跡象,唯一的出口通道擠滿了人。我坐在入口處,艙門開了一條縫,不至于太悶。
  
 在我身邊的越南小伙會說幾句英文,他好奇地問,能不能把我的MP3給他聽一只耳朵? 我看著這個年輕男子,他的眼睛深且黑,笑起來有酒窩。于是我把耳機遞給他,一起聽蔡健雅唱:
  穿梭一段又另一段感情中,愛為何總填不滿又掏不空,很快就風起云涌,人類的心是個無底洞。嘗試親吻嘗試擁抱或溝通,沒有好的再嘗試也沒有用,大多數人都相同,喜歡的只是愛情的臉孔。
   我知他聽不懂,但是他的眼睛看向波濤洶涌的海面。音樂從來不會叫人盲,我們心里都明白,情歌里的愛恨情仇。
  
  因為擁擠,半邊身體靠在他溫熱的身體上。兩個多小時,充滿了情歌,汗水,呼吸和偶爾的海風。東南亞的悶熱和騷動,在這船艙里達到了極至,我沒有白色衣裙,沒有編麻花辮戴男式禮帽,沒有一腳踏在欄桿上,那些失措的性感統統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26歲的中國女子,戴著耳機,背著相機包,坐在地板上,和年輕的越南男人依偎在一起,聽中國情歌。
  分手時,他在我掌心留下他的地址,他說,下次來越南,我有空,就帶你去南方。南方有西貢,和芽莊的海灘。
   抵達下龍HaLong已是黃昏,海灣的暮色格外撩人,紅色海面紅色天空紅色帆船,空氣清新,有海邊特有的味道。這里已是越南時間了,比北京時間晚一個小時,北京已是夜晚8點了,這里尚是7點,仿佛多了一個小時,被我們藏在行囊中,偷偷過境。 
  從下龍HaLong到河內HaNoi,有三個小時的車程。我蜷縮在夜行巴士里,微閉著眼睛打盹,耳機里的音樂是《無間道》里的《再見警察》,當黃秋生演的警官被人自樓頂摔下,砸在車上,發出劇烈撞擊聲,梁朝偉回頭,看見慘劇發生,但是他不能表現出悲哀,音樂緩緩流淌出來,是一個女聲,仿佛從遙遠地方飄來,她的吟唱,如同天籟,心止如水。我睜開眼睛,越南天空已經繁星滿天,每一個都似有旺盛生命力,將前路照得清亮。公路兩旁是越南的農家,他們開綠色的燈,家中墻壁也統統是綠色,門前搭了涼棚,三三兩兩坐在躺椅上喝米酒乘涼。路過一家剛剛下班的工廠,穿白色襯衫的女工們騎著腳踏車離開,她們身影嬌小玲瓏,在夜色里漸漸變成一個一個乳白色的點。
  
  靠近河內的時候,摩托車漸漸多了,大多是一個男孩子載著一個女孩子,女孩子的臉上罩著一塊毛巾,只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睛。在越南語中,這種摩托車被稱為“axeom”或者 “Hondaom”,字面意思是“擁抱的出租車”,這樣的交通工具,讓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更加親密。
  
  在河內入住的酒店(ThangLoiHotel)建在西湖上,剛進去,就是一個巨大的日式庭院,種植了各種熱帶的綠色植物,紅色屋頂的小房子臨水而建,有人坐在湖邊喝酒,巨大的月亮倒影在湖面上,恍若夢境。打開房間的門,拉開落地窗簾,陽臺就在水面上,坐在陽臺的欄桿上,雙腳可以垂入水中,冰涼的湖水拍打足面,月亮瞬間就碎了,只聽嘩啦啦的水聲。
  
  次日,在酒店的餐廳里吃早餐,剛出爐的新鮮法國面包和越南咖啡,濃濃的香味彌漫在整個庭院里。頃刻間,暴雨如注,仿佛天上倒下一池水。初初到達越南,就見識了熱帶的雨季,它以迅雷之勢留給我深刻記憶。
  
  既然暴雨來臨,行程也無法繼續,我索性搬了椅子坐在長廊里看雨。煮了一杯濃且香的越南咖啡,雙腿架在長廊欄桿上,看著早晨游泳的泳池已被大雨激起巨大的水花,綠色芭蕉被打得左右搖晃,身邊有鬼佬來來往往,高個的歐洲男人,穿著鮮艷的越南國旗T恤,神色焦慮。
  
  這樣大的雨,阻擋了所有游客的行程。
  
  看手表,已是早晨十點,肚子里已經裝下三杯咖啡,雨勢略小了些,于是安慰自己說,不如先去市區吧,說不定到了那里,雨就停了。
  
  我們總是這樣僥幸,以為車到山前必有路,殊不知還有另一種可能。
  
  河內城已經汪洋一片,暴雨又變得肆虐了。人們頭戴斗笠,在過膝的積水里步行。原本想找幾塊干凈的臺階走到胡志明紀念館,發現這已是奢望。
  
  我于是脫下鞋襪,赤腳在傾盆大雨里行走,紅色帆鞋倒得出水來,第一次光腳在城市里走路,雨傘和雨衣都擋不住,凄風冷雨灌得人滿身都是水。白色恤衫被雨淋了便貼在身上,頭發濕淋淋滴著水,皮膚上似乎長滿小嘴,饑渴地飲著。
  
  要拜見越南人民心中的偶像胡伯伯,當然不可赤腳前往,于是虔誠地蹲下,在狂風暴雨中將腳放進濕淋淋的鞋子里,鄭重系上鞋帶,步行進入。
  
  中國游客們走到哪里都喜歡大呼小叫,遇上這樣暴烈的天氣更加夸張,原本肅穆的大廳充滿了各種尖叫和抱怨的聲音,越南警察示意大家安靜,人們擠著濕淋淋的衣服,探頭探腦向里張望。不知為何,看見胡志明的水晶棺材時,頓時就靜了,仿佛每一口呼吸里都透著虔誠和尊敬。這個老人,一生在為越南的解放事業奉獻,終身未娶。誰會相信呢?在一個一夫多妻的國家里,他一個人走過了一生?聽說,他也是愛過的,那是一個中國女子,死在戰場上,自她離去,他的心里再裝不下旁人。
  
  初初聽到這樣的故事,心里還是一動。
  
  我始終尊敬這些不褻瀆愛情的人。
  
  越南人對他的崇拜是無條件的,每張越南盾上都是他的照片,山羊胡,和藹的微笑。雖然他一生沒有孩子,但是全國的人民都喊他:胡伯伯。
  
  他們都是他的孩子。
  
  胡伯伯躺在水晶棺材里,白色的山羊胡,大大的腦門,空氣冰冷,四個衛士亦好奇地打量著 瑟瑟發抖的我們。身邊有很多越南本地人,黑瘦的身體,披著雨衣,但神情肅穆,他們從全國各 地趕來此,親眼見一見他們的胡伯伯。
  
  只是,室外那樣暴烈的大雨,讓人對參觀其他建筑喪失了一切興趣。只想蜷縮在一個溫暖的 地方,喝一口熱茶,將雙腳烘干。這竟是奢侈愿望。我,只能光著腳,趟過一道又一道街。
  
  越南的建筑是我深愛的,色彩艷麗明亮,仿佛歐洲建筑,充滿旖旎風情。明黃,磚紅,以及埃及藍,深深淺淺,布滿街道每一處。因為暴雨沖刷,色彩格外飽滿,紅色街道上落滿了金黃的樹葉,腳踩上去,微微的癢。
  
  路邊有中年男人賣越南黃瓜,粗短肥胖,充滿水分。我蹲下,與他比劃著,每公斤五千盾。我挑選了一大包,整整一公斤。按照人民幣與越南盾的兌換比率1:1500,不過三塊多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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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轉貼]赤腳走越南   文 / 西芹百合

因為著涼,我在從河內HaNoi去海防HaiPhong的路上暈車了。為了不影響到別人,我不得不在車上盤腿打坐,這是我練習瑜珈以來最好的習慣,它讓我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進入自己的冥想中。那些翻山倒海的念頭漸漸隱去,在顛簸的巴士里,我如一尊佛,心無旁騖了。
  
  抵達海防HaiPhong時,天已是微微的晴朗。雨后的空氣干凈清爽,整座城市掩映在綠色植物中,街邊充斥著數量驚人的殖民地建筑。
  
  鞋子與襪子已經在河內報廢了,我不得不繼續我在河內HaNoi的赤腳行程,我穿著白衣黑褲,現在回想起來,整個兒一菲傭打扮。
  
  據說因為海防HaiPhong的外來人口比較多,所以治安不是很好,百般思考之后,我決定把單反相機放在酒店里,隨身攜帶一個小一點的數碼。
  
  在大堂兌換了100元人民幣,拿到手的是一大堆越南盾。我怎么數也數不過來,數字后面太多零,數了好幾遍才明白,人民幣比越南盾已經從1:1500上升到1:1860,也就是說,我老人家懷著巨款186,000越南盾在海防的大街上晃蕩。
  
  危險啊。我要保護好我的萬元家產。
  
  一路狂奔,遠離中國游客聚集的地方,遠離會用中文對你說“你好”的店家,遠離一切疑似中國游覽區的地方。
  
  一個多小時后,我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凌亂的生活街區,被人圍觀。
  
  這里統統是黑瘦的越南本地人,在一條狹長的街道里,是他們的小菜市場,用木頭搭建起來,紅色的牛肉,淡紅色的雞肉,黑色可疑的砧板,越南人蹲在椅子上向我張望。還有很多男 子,坐在路邊攤喝茶,我走過去,端詳很久。他們看著我,我看著攤子上擺放的酸瓜流口水。完 蛋了,我又開始想吃酸,這樣不好,不好,要克制!
  
  但是腳不聽使喚,走到那群大老爺們之間,坐下來,用手比劃著:我要吃瓜!!!!
  
  男人們看我的神色有些驚恐,在越南人眼里,女人應該背負著重重的貨物走街串巷賣東西, 或者抱著孩子照看店鋪,他們哪里見過我這樣的女子,晃著空手,光著雙腳,胸前掛著相機,一 臉的大無畏,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這樣看來,不少中國女人的地位還是很高的。要嫁給越南男 人,恐怕需要非一般的勇氣,那意味著你必須起早貪黑,早晨他在咖啡店里喝咖啡,你要開始做早飯,夜晚他在馬路邊喝茶賭錢你也必須早早把孩子打理好準備明天的活兒。
  
  酸!真酸!!我一邊吃一邊把越南盾抽出來給賣酸的老婦人。旁邊一伙男人頓時就開始低 語,大概覺得奇怪我怎么會有越南盾,一個大老爺們忍不住好奇,暗示我將手中的錢給他看看。 我心想,哼,有什么好看的,恐怕是要騙我的錢財吧,我才不會上當。我堅定地搖搖頭,男人們又哄笑。老婦人對他們說越南話,我猜得到大概的意思是說,不要嚇唬人家小姑娘了。
  
  于是我起身向前走,一路飆口水狂嚼酸瓜,手上的酸瓜還沒有吃完,另一只手已經攔下了一 個挑擔子賣法國面包的年輕越南女子,她亮出一張1000盾告訴我,可以買一個面包。我用指頭算 了一下,相當于人民幣六毛錢,哇,一個又香又甜又碩大的新鮮法國面包。 買!
  
  只走了幾步,又看見一個老人蹲在地上,籮筐里有許多我不認識的東西。我唯一可以斷定的 是——那些一定是吃的。
  恩,是吃的東西。我慢慢蹲下來,可憐巴巴地向里看。我很想知道那些被裹在綠色芭蕉或者荷葉里的東西是什么,老人笑瞇瞇看著我,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
  
  我急啊。急得汗都出來了。有好吃的不能吃,又說不清楚。
  
  老人總算明白過來了,眼前是個外國的主,想吃她的東西了。她于是掀起綠色葉子,里面有兩塊白色糯米粘在一起,很象我們這里的團子,還有一塊被芭蕉葉裹著的肉腸(ChaLa),她切下來,遞給我,暗示我可以吃,我就很不客氣地嚼著,她繼續比劃,讓我用糯米餅包著肉腸吃。我不能吃太多粘食,搖著手婉拒了。
  
  我吃了一圈下來,肚子已經飽了,但是還要留一塊地方吃米粉,就很抱歉地向老人告別,而沒有買她的食物。
  
  我也在奇怪。平日生活里我是個如此膽怯的人,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與人交往的事情能躲則躲,可是出門在外,我多么喜歡和那些完全陌生的人坐在一起,看他們的風景,聽他們的語言。
  
  張宇曾經有一首歌,叫做《消息》,歌里唱:“看著被你退回的信燒成了灰燼,一字一淚灰飛煙滅我才肯相信,在我們已經僵持的心里,用同樣的決心作不同的決定。這樣也好我的遠行回程就放棄,一站一站帶著傷心一路走下去,讓異鄉我不熟悉的言語,說他們的悲喜而我再也不必參與。”讀書的時候聽到這首歌,總是莫名感傷。當我在一個語言不通的地方旅行,是不是就可以真的與世隔絕了?
  
  我仿佛是另一個人,我住在自己的軀殼里,與過去告別。
  
  旅行讓我自由,真正的,靈魂上的飛行。
  
  我坐在一個隱秘的拐角里,路邊攤在賣傳統的越南雞絲米粉和春卷(goicuon)。吃春卷的排 場可叫大,一盤春卷,一盤生菜,一盤米粉,一盤米紙,一盤酸瓜辣椒,還有說不上來的調料幾盤,以及傳說中的魚露,嘩啦啦鋪了一桌子。
  
  奢侈!真奢侈!我心里暗暗想。
  
  可是我面對著這一桌豪華料理,完全不知從何入手。老婦人看我一副呆頭鳥模樣,手把手教我吃:將米紙攤在掌心,然后把生菜啊春卷啊辣椒啊花菜啊什么的統統卷進去,然后蘸著小盤子 里的魚露(nuocmam)吃。魚露是什么?聽起來怪嚇人的,據說是用鳳尾魚和鹽一起放在大木桶里經過六個月的發酵做成的。那一盤混合了魚露的調料就叫做(nuoccham),里面包含了辣椒,檸檬汁,大蒜,糖和胡椒,那股香味撲鼻而來,怎么也擋不住啊。
  
  我只咬了一口,是蝦肉春卷,就一直在點頭。美食啊,是可以把異鄉變成家鄉的,味蕾綻放開來,每一朵都是新鮮滋味。
  
  我低著頭,心想,要哭了,要哭了。好吃得要哭了,是什么感覺?
  
  說到底,所有戀愛滋味竟然都不及這一口蘸了nuoccham的春卷。
  
  我還是個小孩子,為了一頓美味可以這樣潰不成軍。或者說,生命里越來越少東西值得留戀了,謊言和傷害無所不在,但是每一次在路上的感動都讓人重新鼓起勇氣,哪怕只是這一客簡單的料理。
  
  那一碗雞絲米粉,也被我溫暖的融化了。
  
  這樣飽,我吃得這樣飽,似乎很久很久,身體沒有被充實,我的每一步,似乎都可以在石板路上砸出腳印來。是因為心里是空的么?才這樣放縱地填滿自己?
  
  夜晚,海防的氣溫很舒適,慢慢順著街道散步。站崗的士兵對我說:“你好”,我們相視而笑。這是和平年代里的場景,而我少年時,中越打仗,多少人流血犧牲,他們此刻在哪里?
  
  路過一家街心公園,看見越南的學生們穿著白色校服在場地里溜冰。我一時間玩興又起,租了旱冰鞋來,將與越南土地親密接觸了一天的雙腳放進鞋內,和那些十幾歲的孩子們在一起,游蕩。而這個夏天的夜晚,樹木芬芳,笑盈盈的眼睛,空氣里有海邊城市的味道,晚風拂面,青春新落入掌心。